赵斌开出的条件,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靠山屯这口不算深的池塘,激起的浪头打湿了每个人的裤脚。
当天晚上,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没睡踏实。煤油灯亮得比平时久,压低的说话声在夜色里窸窸窣窣。
王老倔家,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。他婆娘坐在炕沿,手里纳着鞋底,针脚却有些乱。
“他爹,你说……那省里来的领导,说话能作数不?三千块,二十个工人哩!”婆娘忍不住先开了口。
王老倔吐出一口浓烟:“人家是省里大厂的科长,开着吉普车来的,还能骗咱?”
“那……咱家大壮,是不是能去当工人?”婆娘眼睛亮了起来,“他有力气,人也老实,要是能被选上……”
王老倔没吭声,心里盘算着。大壮是他大儿子,二十出头,正是能吃能干的年纪,留在村里挣工分,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现钱。要是真能进城当工人,月月拿工资,说媳妇都容易得多。三千块,他家劳力多,工分挣得足,分到手少说也得百八十块吧?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
隔壁周会计家,气氛也有些微妙。
周会计的媳妇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念叨:“他爹,你在合作社管账,最清楚。林社长不让卖,是啥道理?咱自己干,啥时候能挣到三千块?还能有二十个工人名额?”
周会计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账是这么算,可林社长考虑得长远。卖了牌子,咱就没了根了。”
“啥根不根的?”媳妇不以为然,“拿到手里的钱,吃到嘴里的粮才是真的!你瞅瞅咱家这房子,下雨就漏风。有了钱,就能起新房子!再说,你要是能去省城当工人,咱全家都能跟着沾光,娃以后也能在城里上学!”
周会计看着桌上跳动的煤油灯火苗,心里天平也在摇晃。长远?长远是啥样谁看得清?眼前的实惠可是实实在在的。
张丽丽躺在女知青宿舍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。同屋的另一个女知青已经睡着了,她却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工人。省城。铁饭碗。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打转。她受够了农村的苦日子,做梦都想回城。之前跟着林晚干,分红拿了八十多块,她确实高兴了一阵子,觉得看到了希望。可跟省城大厂的正式工比起来,这八十块又算得了什么?那只是个开始,而当上工人,是一步到位!
她想起赵斌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心里怦怦跳。她模样不差,又是知青,有文化,要是能被选上……她是不是就能彻底离开这里了?
可是……林晚……
张丽丽心里有点乱。她知道自己之前得罪过林晚,后来是林晚不计前嫌让她在合作社干活。现在要是站出来支持卖牌子,是不是有点不地道?但机会就在眼前,错过了,可能这辈子就困在这山沟沟里了。
第二天,这种躁动就压不住了。上工的时候,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说的都是这事儿。
“要我说,卖了划算!三千块啊,咱们干多少年才能挣回来?”
“就是!还能当工人!那可是铁饭碗!”
“林社长年轻,有冲劲,可这事儿……还得听听老村长的。”
“福满叔昨晚跟那个赵科长谈了好久呢,听说心动了……”
粉条作坊里,几个妇女一边干活一边嘀咕。
“翠花婶,你消息灵通,你说这事儿能成不?”
翠花婶手里忙着晾粉条,嘴上也没闲着:“我看悬。晚丫头那脾气,你们不是不知道,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“可她也不能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啊!”一个年轻媳妇抱怨道,“俺家就指着俺男人能被选上呢!”
“就是,合作社是大家的,又不是她林晚一个人的。”
这种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林晚和陆远征耳朵里。
陆远征从训练民兵的队伍里回来,眉头皱着:“情况不太妙。不少人被‘工人’和‘三千块’迷住了眼。”
林晚正在看周小兰记录的合作社日常生产台账,闻言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:“正常。诱惑太大了,很多人看不到那么远。”
“李福满那边……”陆远征欲言又止。
“福满叔压力很大。”林晚放下台账,“赵斌肯定没少给他灌迷魂汤。而且,他是一村之长,要考虑大多数人的想法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开理事会。”林晚站起身,眼神清亮,“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清楚。遮着掩着,反而让人猜疑。”
合作社理事会很快就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召开了。除了林晚、陆远征、李福满、周会计,还有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和社员代表,王老倔和翠花婶也在其中。
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,烟雾缭绕,气氛凝重。
李福满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人都到齐了。省城第一食品厂赵科长提的条件,大家都知道了。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,就是一起商量商量,咱们合作社,往后到底该怎么走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晚,又看了看众人:“赵科长那边,态度很明确,也很诚恳。三千块现金,二十个正式工名额。钱,可以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给大家。工人名额,优先考虑合作社骨干和家庭困难的。人家是大厂,有这个实力,也能给咱们的社员一个好前程。”
他话音刚落,王老倔就抢着说:“这还有啥商量的?天大的好事!卖了!咱们辛苦这么久,不就是为了挣钱过好日子吗?现在机会送到门口了,还能往外推?”
几个生产队长也纷纷附和:
“是啊,村长说得对。咱们自己干,风险大,啥时候能挣到这么多钱?”
“工人名额更是难得,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!”
“林社长,我们知道你为合作社付出多,可这事儿,得听大伙儿的。”
周会计低着头,没说话,手里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。
翠花婶看了看众人的反应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晚,犹豫着开口:“这事儿……是不是再琢磨琢磨?晚丫头之前不是说,卖了牌子,咱就没了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