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阳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个疙瘩,身子一侧,把陈婉茹更严实地挡在身后,那动作做得又自然又坚决,像堵突然立起来的墙。
他迎着白若霖那双写满挑衅的眼睛,声音又冷又硬,砸了过去:“白少,是吧?你到底想怎样?”
白若霖摊了摊手,做了个挺无辜的表情,可眼里那点戏谑,一点没少:“不想怎样啊。”
他往前又蹭了半步,跟祁阳之间就剩下一米多的距离,空气里的火药味“噌”地浓了:
“就是觉得,你刚才在里面,挺带种,敢跟我上手。”
他上下下扫着祁阳,语气里的调侃快溢出来了:
“看你这样儿,细皮嫩肉的,也不像练家子。怎么?想在姑娘跟前逞英雄,命都不打算要了?”
这话里夹枪带棒,满是激将和羞辱。
“我呢,”
白若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,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,可眼神里多了点认真的光,
“虽然不乐意穿那身皮,可家里那套拳脚把式,小时候也没少挨揍硬练过。看你小子还算顺眼,想跟你……过两招。咋样?敢不敢接?”
最后一个“敢”字音儿还没落,他脸上那点假笑“唰”地收得干干净净,眼神一厉,毫无征兆地,一记又快又狠的直拳,带着“呼”的破风声,照直就奔祁阳面门砸了过来!
这一拳,速度快得带残影,力道沉得吓人,角度还刁,明显是正经练过的路子,跟街头混混瞎抡的王八拳天差地别!
摆明了就是要给祁阳那张他看不顺眼的脸开个染坊!
祁阳虽然一直绷着神经,可也没料到对方说打就打,而且出手这么毒!
他到底只是个拿手术刀的医生,没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,更没啥实战经验。
眼看那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,劲风刮得脸皮生疼,他脑子里“嗡”一下,根本来不及做啥有效的格挡或闪避!
“砰!”
一声听着就肉疼的闷响!
白若霖的拳头,结结实实夯在了祁阳左脸上!
火辣辣的、像被烧红的铁条烫过一样的剧痛,瞬间就从挨揍的地方炸开,迅速淹没了半张脸!
祁阳只觉得脑袋里像塞进个蜂巢,“嗡”声一片,眼前金星乱爆,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猛地袭来,脚下踉跄着“噔噔噔”往后连退了三步,才勉强拄着地没一屁股坐下去。
嘴角立刻尝到一股咸腥的铁锈味,肯定是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,血渗了出来。
“祁阳!!”身后的陈婉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,脸“唰”地没了血色。
这一拳,像是往滚油锅里扔了颗火星子,把祁阳心里头那股火,“轰”地点爆了!
他本就是山里走出来的孩子,来这大都市前,老娘千叮万嘱要他学会忍。
荒岛上走那一遭生死,更是让他把某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。
现在,无缘无故被人当众这么羞辱,往死里揍,尤其是当着陈婉茹和这么多同事的面,一股子混着血性的怒气直冲顶门!
疼,还有比疼更钻心的屈辱,反而让他脑子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用力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,用手背狠狠一抹嘴角的血沫子,再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已经变得像受伤的孤狼,又凶又狠,死死钉在白若霖身上。
“我操你大爷!”祁阳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。
没等白若霖收回拳头、脸上露出得意或者再吐出两句风凉话,祁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完全不管不顾,合身就扑了上去!
他没章法,没技巧,全凭着一腔烧起来的怒血和保护身后人的本能,反手一记摆拳,抡圆了就往白若霖侧脸砸!
白若霖显然没料到,挨了这么一记重拳,祁阳非但没怂,反而跟疯了似的反击!
他下意识偏头想躲,可祁阳这一拳是含着所有愤恨砸出来的,速度极快,虽然被他躲开了太阳穴要害,拳头边缘还是擦着他耳廓和脸颊过去了,“嗤啦”一声,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“妈了个逼的!”白若霖也被打出了真火。
他本来只是想“玩玩”,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没想到对方还敢还手,劲儿还不小!
场面瞬间就乱了套!
俩人彻底扭打在了一块。
白若霖带来的那俩跟班见状,立刻就要往前冲,却被白若霖一声厉喝止住:“都他妈给我站那儿!这是老子跟他的事!”
他好歹还剩下点“单挑”的底线,或者说,是那点少爷的虚荣心作怪,不想落个以多欺寡的名声。
于是,就成了祁阳和白若霖一对一的厮斗。
白若霖虽然贪玩爱闹,行事跳脱,但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纨绔。
白家毕竟是警界大族,从小耳濡目染,基本的格斗技巧和体能那是打小被操练过的。
他动作干脆,出拳迅捷,步伐滑溜,攻防间有点章法,显然是系统练过。
两人你一拳我一脚,闷响声、粗喘声、偶尔压不住的痛哼,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祁阳脸上很快就没法看了,除了开头那一拳,眼角、嘴角都裂了,渗着血丝,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,到处都疼。
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死死盯着白若霖,每一次攻击都咬牙切齿,用尽全力。
白若霖也没讨到太多便宜。
他虽然技巧占优,可祁阳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,让他也头疼得很,身上同样挨了好几下。
那件死贵死贵的粉色衬衫被扯得歪歪扭扭,还沾上了灰和祁阳的血,看着也挺狼狈。
他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少爷相,这会儿也挂不住了,脸上满是恼怒和认真,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文弱的医生,竟是个这么难啃的硬骨头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,激烈又胶着,谁也没占到啥明显上风。
只有那拉风箱似的、粗重急促的喘息声,在夜色里一声接一声,证明着这场冲突有多凶险。
陈婉茹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这暴力的场面,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她看着祁阳一次次被打中,看着他脸上淌下的血,又急又怕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她知道自个儿上去也是添乱,帮不上忙。
她猛地想起什么,赶紧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手机,因为紧张害怕,手指头抖得厉害,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。
她半点没犹豫,直接摁了“110”。
“喂!110吗?我……我要报警!在……在商业街‘蓝调’酒吧门口!有人打架!往死里打!都见血了!你们快来啊!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抖得不成样子,可总算把地方和事儿说清楚了。
接警那头说马上派最近的巡逻民警过来。
警车来得确实快。
也就过了五六分钟,远处就传来了由远及近、越来越刺耳的警笛呼啸!
红蓝两色交替闪烁的警灯,像两把撕开夜幕的剪刀,把这条昏暗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,光影乱闪,最后齐刷刷定格在酒吧门口这片狼藉的地界。
一辆蓝白警车“吱嘎”一个急刹,稳稳停在了路边。
车门弹开,两个穿着笔挺警服、戴着大檐帽的民警利索地跳下车。
打头那个,看着三十七八岁,中等个头,但显得很精悍。
正是管这一片治安的民警,王国平。
王国平眼神一扫现场,目光在扭打在一起的祁阳和白若霖身上顿了顿,又看了看旁边急得跳脚的陈婉茹、孙磊几个,还有白若霖那俩杵在一旁、没动手但明显是一伙的跟班。
老警察的经验让他瞬间心里有了谱。
他没半句废话,立刻挥手,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对身后同事和刚从副驾下来的另一个年轻民警下令:
“都给我住手!警察!”
“把他们分开!”
“全带回所里,做笔录!”
命令一下,那年轻民警和驾驶座下来的辅警立刻上前,强行把还在撕扯、气喘如牛的祁阳和白若霖给掰开了。
白若霖被民警架住胳膊,强行制止了动作。
他脸上还带着打斗后的潮红和怒气,头发乱了,粉衬衫皱得像咸菜,嘴角也青了一块。
可他一看来人是王国平,非但没慌,反而像见了老熟人,脸上瞬间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只是那笑里,掺着点被打扰了兴致的扫兴和惯有的轻浮。
“哟呵?”白若霖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,语气轻松地冲着王国平道,“这不王警官吗?怎么,今儿又您值班?咱们这缘分,不浅啊。”
这话里,听不出半点对警察该有的敬畏,倒像哥们儿之间打招呼。
王国平看着白若霖这德行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心里头一阵腻味加头疼。
他当然认得这位白家的小祖宗,更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。
这主儿虽然不犯捅破天的大事儿,可小麻烦跟苍蝇似的不断,偏偏背景硬得硌牙,处理起来最是烫手。
他没接白若霖的话茬,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,然后用眼神示意同事:“先弄上车。”
那年轻民警会意,客套但不容商量地对白若霖说:“白少,麻烦配合一下,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。”
白若霖无所谓地耸耸肩,顺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领,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脸上挂彩、眼神还喷着火的祁阳,以及他身后满脸担忧的陈婉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这才配合地跟着民警,走向警车。
他那俩跟班,也被要求一块儿去派出所“协助调查”。
另一边,祁阳也被那辅警扶着。
他喘着粗气,浑身哪儿都疼,尤其是脸颊,肿起老高,火烧火燎地疼。
可看着白若霖被带走,心里到底还是松了半口气。
陈婉茹立刻跑过来,扶住祁阳另一只胳膊,看着他脸上的伤,眼圈又红了,声音带着哽咽:“祁阳,你……你没事吧?疼不疼啊?”
祁阳摇摇头,想挤出个笑安慰她,却扯动了嘴角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没……没事,皮外伤,我是医生,心里有数。”
王国平走到他们跟前,目光在祁阳脸上的伤停了停,公事公办道:“你们也是当事人,需要跟我们一起回所里,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清楚。放心,例行询问,做完笔录,情况清楚没啥大问题就能走。”
祁阳点点头:“我们配合。”
于是,祁阳、陈婉茹,还有作为目击证人的孙磊、李诺、赵建军,也被请上了另一辆随后赶来的警车(人多了,一辆坐不下)。
警车里,空间逼仄,气氛压抑。
车顶装着隔离网,把前后排隔开。
陈婉茹和祁阳并排坐在后排。
陈婉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、反复地拧着自己上衣的衣角。
今晚这一连串的遭遇,对她这么个刚出校园不久的姑娘来说,实在太刺激,太吓人了。
祁阳感觉到她的不安,忍着身上的疼,轻轻伸出手,拍了拍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背,低声安慰:“别怕,婉如。咱们就是去配合调查,把事儿说清楚就行。不会有事。”
他声音因为脸颊肿胀有些含糊,可语气却异常沉稳,像是在努力给她吃定心丸。
陈婉茹抬起头,看向祁阳,看到他即使挂彩也强作镇定的样子,心里微微一暖,那股恐惧感好像散了一点点。
她点点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可眼里的担忧,像层散不掉的雾,依旧明明白白挂着。
……
凌晨,城市睡得正沉,街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三辆黑色迈巴赫像三道悄无声息的影子,切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车灯在黑暗里劈出冷白的光路。
引擎低吼着,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稳稳刹在了东海市公安市局门口,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极轻微却刺耳的“嘶”声。
车门打开,千石集团东海分公司的首席律师张明德迈步下车。
他手里那只鳄鱼皮公文包,在门口惨白路灯的照射下,泛着冷冰冰的、属于金钱和权势的光泽。
他身后两步,跟着两个助理,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三个钟头后,东海市的夜空,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雨。
雨不大,但密,淅淅沥沥,像是无数细针扎在玻璃上。
市局刑侦总队某间办公室,日光灯管发出惨白得没有温度的光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一张墨迹未干的取保候审通知书,轻飘飘地,落在了白若霜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证据不足”。
那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,正以一种近乎嘲讽的速度,慢慢往纸的纤维里渗。
白若霜盯着那四个字,瞳孔微微收缩,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,胃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一块冰,又冷又沉,一路坠下去。
她想起就在不久前,审讯室里王卓越那副有恃无恐、甚至带着点猫戏老鼠般惬意的嘴脸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恶心感,再次翻涌上来,直冲喉咙。
“骆队,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又冷又硬,可目光却烫得吓人,穿透雨幕蒙蒙的窗户,死死追向楼下院子里,那几辆正在缓缓启动、准备离去的豪车,“就这么……让他走了?”
雨刮器在车窗上机械地左右摆动,透过那短暂清晰的间隙,她看见王卓越矮身钻进车里的背影,那姿态,悠闲得像刚结束一场愉快的茶话会。
黑色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,王卓越的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半明半暗。
他突然转过头,目光精准地,隔着雨幕和楼层,投向白若霜所在的窗口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拇指和食指比成枪的形状,对着白若霜,轻轻一点。
嘴角咧开,一直扯到深深的法令纹里,露出一个混合着挑衅、得意、以及某种近乎残忍的愉悦笑容。
那笑容仿佛在说:看,你们费尽力气,也不过如此。
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,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白若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的湿气,打湿她制服的肩章。雨水顺着她的脖颈,滑进衣领,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,她却浑然不觉。
就在这时,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,屏幕猛地亮了起来,发出嗡嗡的震动声。
屏幕上,跳跃着两个字:
“弟弟”。
白若霜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足足两秒,才伸手拿起手机,划开接听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、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男声,背景音有些嘈杂:
“喂,是白若霜白小姐吗?你弟弟白若霖,现在在静水区派出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