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着中国的饭，砸着中国的锅，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。
“这种人，不该死吗？”
她重新走回桌边，拿起那份报纸，轻轻折叠好。
动作优雅，如同在折叠敌人的裹尸布。
“去吧，老于。”
“告诉京城的人。”
“泉山村的萝卜不卖给豺狼。”
“泉山村的水，也容不下一滴脏东西！”
报纸只有薄薄几页，在于三清手里却重得像块墓碑。
他盯着那黑体字的标题，指尖有些发凉。
寄给大哥于一清？
这哪是递信，这是往京城的火药桶里扔烟头。
大哥那个人他最清楚，爱惜羽毛胜过爱惜性命。身居高位，最忌讳的就是下面人“逼宫”，尤其是这种裹挟民意的手段。
这通电话要是打过去，别说帮忙，恐怕先得挨一顿雷霆暴雨般的臭骂。
“姐”
于三清声音发飘，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，像是上面长了钉子。
“这招太险了。我大哥那脾气，最恨被人当枪使。我要是这么干，他会觉得我在给他出难题，是在利用他。”
“他肯定得翻脸。”
钱秀莲没接话。
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，热气腾腾的白雾遮住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翻脸？”
老太太轻笑一声，声音不带半点烟火气。
“他翻脸，是因为你给他惹了麻烦。但如果你给他送去的不是麻烦，而是一把尚方宝剑呢？”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报纸上点了点。
“老于，你活了大半辈子，怎么还是没活通透。”
“你给你大哥打电话，不是去求情，不是去告状，更不是去要挟。”
钱秀莲抬起眼皮，那目光并不锐利，却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你是去给他送政绩，送前程。”
于三清愣住了，手里的报纸差点滑落：“政绩？”
这种烂摊子，避之不及，还能是政绩？
“佐藤健这个项目，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。省里有人想保，有人想反，僵住了。京城那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，但谁也不愿意先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？因为没理由。”
钱秀莲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咸菜。
“动了佐藤，就是破坏招商引资，这顶帽子谁戴得起？不动他，民怨沸腾，环保这口锅谁又背得动？”
“大家都在等。”
“等一个破局的借口。”
啪。
老太太把一份折叠整齐的地图拍在桌上。
“现在，这篇文章就是借口。民意就是借口。”
“你大哥只要接了这个案子，他就不再是‘干涉地方经济’，而是‘顺应民心’、‘整顿环保’。这叫师出有名。”
“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拿出一套既保住面子、又切除毒瘤的方案，谁就是解决了国家发展中的一个大矛盾。”
“这功劳，够不够他往上再迈半个台阶？”
于三清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碎花布衫的老太太，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村妇，而是一个在棋盘前落子的国手。
这一层逻辑，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。
“可是”于三清还在挣扎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万一项目黄了，省里怪罪下来”
“佐藤健必须死，但招商引资的牌坊不能倒。”
钱秀莲打断了他，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，那是泉山村的水文图。
上面用红笔画了两个圈。
一个在村子上游，那是佐藤健选的厂址。
一个在下游十几公里的荒滩。
“告诉你就大哥，那个日本人，不是蠢，是坏得流脓。”
钱秀莲指着那两个圈，声音骤然冷硬。
“市里当初给他推过下游那片荒滩。地价便宜，交通方便，排污管道都是现成的。他不选。”
“他非要选在我们村上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于三清看着地图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处理污水！”
钱秀莲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红圈上，力道之大，几乎戳破了纸张。
“建在上游，废水往河里一排，流经几十公里，山水替他稀释，到了下游检测站，指标就‘合格’了。”
“他这是拿我们全村人的命，给他省那点治污设备的钱！”
“所谓的零排放，全是骗鬼的鬼话。真有那技术，他为什么不敢建在下游？为什么不敢建在监管最严的眼皮子底下？”
轰！
于三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之前只觉得佐藤健贪婪傲慢，却没想到这背后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。
这是谋杀！
是用慢性毒药进行的无差别谋杀！
“把这个情况，一字不漏地告诉你大哥。”
钱秀莲收回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跟他说，我们不反商，我们反毒。”
“我们不砸锅，我们只是要把锅里那颗老鼠屎挑出来。”
“把这把刀递给他。”
“让他拿着这把刀，把佐藤健从‘外商’的群体里切出来，当成反面典型杀鸡儆猴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既保住了招商引资的大局，又立了环保的威，还顺了民意。”
“一箭三雕。”
“老于，你说，这把刀，你大哥是接，还是不接？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于三清看着桌上的地图、报纸，还有那个信封。
他感觉自己半辈子都白活了。
这哪里是递刀子？
这是把饭喂到了嘴边，还要教怎么嚼！
从猪肉炖粉条收买人心，到红头文件借力打力，再到今天这一手直达天听的阳谋。
每一步，都算计到了骨头缝里。
这个老太太，简直就是个妖孽！
于三清不再说话。
他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手指有些僵硬地拨动转盘。
不需要再犹豫了。
这通电话打出去，大哥不仅不会怪他，搞不好还得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听筒里的盲音单调而漫长。
钱秀莲转过身，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。
山雨欲来。
她要让这风，刮得更猛烈些。
她要让京城的人都知道，泉山村的萝卜不卖给豺狼，泉山村的水，也容不下一滴脏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