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一章:槐下书声,木语童心
小满的风裹着麦香钻进学堂时,苏晚樱正趴在土桌上,用周亦安给的梨木板压着习字纸。七岁的小姑娘已经能把“人”字写得端端正正,只是握笔的姿势还带着点稚气,拇指总不自觉地翘起来,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“樱樱,先生让背《百家姓》了。”周亦安从最后排走过来,手里攥着块新刻的木牌,十岁的少年身形又抽高了些,走路时衣摆扫过地上的石子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他把木牌往她桌上一放,“给、给你,刻了‘赵钱孙李’,你看着背。”
木牌是用梧桐木做的,浅色的木纹里嵌着炭笔描过的字,每个字旁边都刻着对应的小图案:“赵”字边是只挺胸的小老虎(村里赵猎户总说自家祖上是打虎的),“钱”字边是串歪歪扭扭的铜钱,“孙”字边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——活脱脱是苏晚樱的模样,“李”字边则是棵结满果子的李树,果子上还刻着个小小的“蛋”字,显然是在打趣李铁蛋。
苏晚樱捏着木牌咯咯直笑,指尖在“孙”字边的小人头上戳了戳:“亦安哥,这个小丫头辫子太歪啦,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。”
“就、就你上次采蒲公英时的样子。”周亦安挠挠头,耳尖泛着粉,“背吧,先生说背不完要抄三遍。”
窗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,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苏晚樱捧着木牌,跟着周亦安的声音念: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”念到“周”字时,她忽然指着木牌背面刻的小木头人笑:“亦安哥,这个举着刻刀的小人是你吧?裤脚还沾着木屑呢!”
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,伸手想把木牌抢回来,却被她往怀里一揣:“我要天天带着,比先生的戒尺好看多了。”她说着掏出颗麦芽糖,往他嘴里塞了半颗,“昨天娘熬的新糖,比上次的甜。”
麦芽糖在舌尖化开时,先生背着双手走进来,手里的戒尺在讲台上“啪”地一拍:“周亦安,苏晚樱,上课嚼糖,各罚抄《弟子规》一遍!”
周亦安赶紧站直身子,把剩下的半颗糖往兜里塞,耳尖红得能滴出血。苏晚樱却仰着小脸,举着木牌给先生看:“先生,亦安哥刻了《百家姓》,我看着就能背啦!”
先生扶了扶老花镜,眯眼瞅着木牌上的字和画,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:“嗯,心思倒巧。罚抄免了,不过得把这木牌借给同窗们轮流看,让大家都学学怎么把字刻进心里。”
下课时,木牌被传得飞快。李铁蛋举着木牌,指着“李”字边的“蛋”字嗷嗷叫:“周木头,你骂我是果子里的虫?”周亦安刚要辩解,苏晚樱已经抢过木牌,指着“孙”字边的小人说:“你看这个像不像我?安哥刻得多好看,比你摘的酸枣好看一百倍!”
李铁蛋被堵得没话说,抓起桌上的酸枣往她兜里塞:“给你吃!酸死你!”苏晚樱却掏出颗麦芽糖递过去:“换不换?甜的。”李铁蛋愣了愣,抓起麦芽糖往嘴里塞,含糊不清地说:“算、算你厉害。”
周亦安看着他们交换零食的模样,忽然觉得手里的刻刀轻了许多。他蹲在槐树下,捡起片刚落的叶子,用指甲在上面刻着小纹路——刚才看苏晚樱背“周吴郑王”时,她发间别着的槐树叶歪了,像只振翅的绿蝴蝶。
“亦安哥,你刻啥呢?”苏晚樱凑过来,兜里的酸枣硌得她直晃身子。她看见叶片上刻着只小小的蝴蝶,翅膀上还刻着两道细缝,像她辫子上的红绒绳,“这个能飞吗?”
“能、能。”周亦安把叶片往空中一抛,借着风势,蝴蝶果然颤巍巍地飞了起来,掠过麦田时,像片会动的绿影子,“等、等我找块竹片,刻只大的,能载着你的糖罐子飞。”
苏晚樱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,她从兜里掏出个用槐树叶包着的东西,往他手里塞:“给你,我攒的。”树叶散开,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鹅卵石,每颗都被磨得光溜溜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安”“樱”“友”“糖”。
“娘说石头能存住念想。”她指着那颗写着“糖”的石头,“这个最重,能压着木牌不被风吹跑。”
周亦安捏着石头,掌心被硌得有点痒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木坊,周思远摸着他刻坏的木蝴蝶说:“亦安,木头会记事儿,你刻进去的心思,日子久了会自己长出花纹来。”当时他不懂,现在看着苏晚樱眼里的光,忽然就懂了。
午后的阳光把学堂晒得暖洋洋的,先生在讲台上讲“天地玄黄”,苏晚樱却在梨木板背面画小人:一个举着刻刀的少年,旁边跟着个叼着麦芽糖的小姑娘,两人脚边堆着堆小石头,石头上画着圈圈点点,像藏着说不完的话。
周亦安在最后排看着,手里的刻刀在木片上慢慢游走。他要刻个小小的槐树叶书签,叶脉里藏着“樱樱会背《百家姓》了”几个字,等她背完最后一句,就夹在她的课本里——就像把今天的风、今天的糖、今天槐树下的影子,都悄悄存进木头里。
放学时,李铁蛋抱着木牌追出来,脸红彤彤地说:“周木头,能、能给我刻个‘李’字不?不要带‘蛋’的那种。”周亦安刚点头,旁边几个同窗也凑过来:“我要‘王’字!我爹说我们家祖上是卖豆腐的!”“我要‘张’字!我娘会织布!”
苏晚樱举着梨木板喊:“亦安哥,我们先去槐树下等你,我给你念新背的《百家姓》!”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,辫子上的红绒绳扫过槐树干,惊起几只停在叶上的甲虫,嗡嗡地飞进了麦浪里。
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刻刀上的木屑都带着甜味。他拿起块刚削好的梧桐木,在上面刻下第一笔——今天的风里,除了麦香,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,软软的,甜甜的,像苏晚樱塞给他的麦芽糖,在心里慢慢化开了。
木坊的门槛上,周亦安把今天刻的木牌摆成一排,每个字旁边都多了个小小的笑脸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鹅卵石,最沉的那颗“糖”被磨得格外光滑,像颗藏在心里的星子,亮得能照见槐树下的书声,和那个举着梨木板的小小身影。
周亦安蹲在槐树下,指尖摩挲着那几颗鹅卵石,“安”字被磨得最亮,边缘都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抬头望向苏晚樱跑远的方向,辫子上的红绒绳像团跳动的火苗,在麦浪里一闪一闪。
“亦安哥,快点呀!”远处传来她的喊声,混着风吹麦秆的“沙沙”声,像颗丢进心湖的石子,荡开圈圈甜意。
周亦安赶紧把石头揣进兜里,捡起地上的木牌往学堂跑。同窗们还围着他吵吵嚷嚷,李铁蛋举着木牌不让别人碰,脖子伸得像只大白鹅:“都排队!周木头说了,先给我刻‘李’字!”
“凭啥你先?我‘王’字才简单!”卖豆腐的王家小子急得直跺脚,手里攥着块刚从家里揣来的热豆腐,“亦安哥,我用豆腐换行不行?还热乎着呢!”
周亦安被围在中间,手里的刻刀却没停。他先在李铁蛋的木牌上刻了个威风凛凛的老虎,老虎爪子下踩着个小小的“李”字——李铁蛋他爹是猎户,最佩服打虎英雄。“这样行不?”
李铁蛋眼睛都直了,抢过木牌就往怀里塞,嘴里嘟囔着“比周木头你好看”,却转身就跟别人炫耀:“看!周木头给我刻的老虎,比赵猎户家的虎皮还威风!”
周亦安笑着摇头,接过王家小子递来的热豆腐,烫得指尖直搓:“‘王’字好刻,给你加个豆腐块吧。”他三两下刻出个方方正正的“王”,旁边添了块颤巍巍的豆腐,边缘还刻了几滴汤汁,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似的。
“要得要得!”王家小子捧着木牌,蹦蹦跳跳地跑了,临走还喊,“明天我给你带刚磨的豆浆!”
太阳慢慢往西斜,槐树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周亦安把最后一块木牌递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上面刻着“陈”字,旁边是只织布的梭子——她娘是村里最好的织娘。“这样你娘看见,准夸你懂事。”
小姑娘红着脸接过,小声说:“亦安哥,樱樱姐在槐树下都念完‘冯陈褚卫’了,你再不去,她要念第二遍啦。”
周亦安心里一紧,抓起刻刀和剩下的木料就往槐树下跑。远远看见苏晚樱坐在树根上,手里举着梨木板,嘴里念念有词:“蒋沈韩杨,朱秦尤许……”念到“许”字,她忽然停住,转头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落了两颗星星。
“亦安哥,你看我背到这儿了!”她举起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着进度,“许”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。
周亦安在她身边坐下,槐树叶落在她发间,他伸手替她摘下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他赶紧把刚刻好的槐树叶书签递过去:“给,奖励你的。”
书签上的叶脉里藏着字,苏晚樱对着阳光看了半天,忽然咯咯笑起来:“‘樱樱超厉害’!亦安哥,你刻错啦,是‘最厉害’!”
“那、那再刻个‘最’字补上。”周亦安拿起刻刀,却被她按住手。
“不用啦,”她把书签夹进自己的小课本,又从兜里掏出颗酸枣,塞给他,“李铁蛋给的,酸是酸,核能种。安哥,咱们把它种在槐树下吧,明年说不定能长出小酸枣树!”
周亦安点点头,看着她蹲在地上挖小坑,辫子上的红绒绳垂在土里,沾了点泥也不在意。他忽然觉得,小满的风里不光有麦香,还有酸枣的酸、麦芽糖的甜,和她发间槐树叶的清香,混在一起,像杯刚沏好的果子茶,清清爽爽,却越品越有味道。
“亦安哥,快来帮忙扶着!”苏晚樱举着酸枣核,冲他招手。夕阳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在槐树下拉成长长的一条,像根看不见的线,悄悄把两颗心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