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从那片紫色开始的。夏初六月,法国普罗旺斯,薰衣草田开得正盛,紫色的波浪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地平线,仿佛大地披上了一件缀满星辰的晚礼服。
林浅坐在轮椅上,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紫色,莫名的泪水滑落脸颊。为什么?她记不清了。一年前的车祸让她失去了近两年的记忆,医生说这可能是永久性的,也可能是暂时的——大脑在保护她免受创伤。
但每次看到薰衣草的照片,闻到薰衣草的香气,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,像是遗落了什么重要至极的东西。
“小浅,风有点大,披上这个。”一件柔软的针织衫轻轻落在她的肩上。是陈默,她相恋三个月的男友——至少他是这么说的。
“谢谢。”林浅勉强笑了笑,擦去脸上的泪痕,“对不起,又这样了。”
陈默蹲下身,与她的视线平齐:“不用说对不起。医生说这种情绪反应可能是记忆恢复的征兆,是好事。”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深棕色,像秋天的橡果。
“可我还是想不起来。”林浅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确定我们是在那场车祸前认识的?”
陈默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我确定。我们在一起两年,去年秋天分手了,然后你出了车祸。我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去医院,看到你的那一刻,我确定自己从未停止爱你。”
这些林浅都听过许多遍了,但她心中总有一丝说不清的疑虑。不是怀疑陈默的真诚——从她醒来第一眼见到他,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骗不了人的。但为什么她完全记不起他们的过去?为什么家人对她与陈默的关系语焉不详?
“来,我推你走走,这里的景色很美。”陈默站起身,推着轮椅沿田埂缓缓前行。
这是陈默提议的“记忆之旅”——带她回到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,希望能唤醒她的记忆。第一站便是普罗旺斯,他说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一个难忘的夏天。
“我们以前也来过这里吗?”林浅轻声问。
“是的,两年前的夏天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稳而温柔,“你当时被这片薰衣草田迷住了,说这是你见过最美的地方。”
林浅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薰衣草香气,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。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,仿佛这气味早已刻在她的灵魂深处。
“我想拍张照片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默停下轮椅,拿出相机:“要我给你拍吗?”
“不,”林浅摇摇头,“我想拍你,站在花田里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随即微笑:“好。”他将轮椅固定好,走到几步外的花丛中。紫色的花朵轻轻摇曳,阳光洒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,勾勒出温暖的光晕。
林浅举起手机,透过镜头看着他。按下快门的瞬间,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——同样的紫色花田,同样的男人,但穿着白色的衬衫,头发更短一些,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
她猛地放下手机,呼吸急促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立刻走近,“不舒服吗?”
“不是我好像”林浅努力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画面,但它已如晨雾般消散,“我好像看到了什么”
陈默蹲下身,温柔地看着她: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我们不着急,好吗?”
林浅点点头,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。为什么那个画面中的陈默看起来更年轻?为什么那种感觉如此强烈,像是触及了记忆的深处却又无法看清?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住在附近一家家庭旅馆。老板娘玛德琳是个热情的法国女人,看到林浅坐在轮椅上,脸上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。
“可怜的孩子,”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,“但你有这样一位体贴的先生,真是幸运。”
林浅想解释他们还没结婚,但陈默已经接过话头:“谢谢您,玛德琳夫人。我们想重温一些记忆,我妻子曾经非常喜欢这里。”
妻子?林浅惊讶地看向陈默,但他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,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玛德琳夫人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的房间,窗户正对着远处的薰衣草田。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,墙上挂着几幅当地艺术家的画作。
“我去拿行李,你在这里休息一下。”陈默将林浅推到窗边,拉上薄纱窗帘,让柔和的阳光洒进来。
林浅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紫色海洋。不知为何,这个房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——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觉,而是清晰的、具体的熟悉感。壁纸上的小碎花图案,窗台上摆放的陶罐,甚至床头那盏老式台灯,都让她心跳加速。
她转动轮椅,来到床头柜前,打开抽屉。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折起来的便条。她展开纸条,上面是一行法文:
“à prochae fois, a belle”(下次见,我的美人)
字迹潇洒流畅,墨迹已有些褪色。林浅的手指轻轻拂过字迹,突然,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,带着温柔的笑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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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à prochae fois, a belle”
那声音低沉而温暖,是陈默的声音,但又似乎有微妙的不同。
“找到了!”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提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,“玛德琳夫人说我们可以用这个房间直到周末,然后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目光落在林浅手中的纸条上。那一瞬间,林浅捕捉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但转瞬即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举起纸条。
陈默走近,看了一眼:“可能是之前客人留下的吧。需要我问问玛德琳夫人吗?”
林浅摇摇头:“不用了,只是觉得有点熟悉。”她将纸条折好放回抽屉,“对了,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妻子?”
陈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开行李箱:“玛德琳夫人比较传统,解释起来太复杂。而且”他转身面对林浅,表情认真,“在我心里,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那一刻,林浅的心漏跳了一拍。陈默的眼神如此真挚,让她几乎要放下所有疑虑。但内心深处,那个声音在低语:有些事情不对劲。
晚餐后,陈默推着林浅在花园里散步。夕阳将天空染成紫红色,与远处的薰衣草田融为一体。
“陈默,”林浅轻声说,“你能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?详细一点。”
陈默停下脚步,在她面前的长椅上坐下:“是在大学图书馆。你当时在找一本关于法国印象派画家的书,但书在最高层,你够不到。我正好路过,帮你拿了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开始聊天,发现我们都喜欢艺术,都喜欢旅行。”陈默的眼神变得遥远,仿佛在回忆美好的过去,“你告诉我你的梦想是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,我说我可以当你的导游,因为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后来我们就一起去了?”
陈默点点头:“那年夏天,我们一起来到这里,住了整整一个月。”他握住林浅的手,“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。”
林浅凝视着他:“如果我们曾经那么快乐,为什么会分手?”
这个问题似乎让陈默措手不及,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:“因为因为我忙于工作,忽略了你。我们开始争吵,然后你说你需要空间,我们就分开了。”他握紧林浅的手,“但我从没停止爱你,小浅。得知你出车祸的消息时,我觉得天都塌了。”
林浅相信他的感情是真实的,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这段回忆里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重游了许多陈默口中的“旧地”——那家卖手工薰衣草肥皂的小店,他们曾在那里买过礼物;那家有着百年历史的餐厅,他们曾在那里庆祝林浅的生日;甚至还有一棵古老的橄榄树,陈默说他们曾在树下许下诺言。
每到一处,林浅都会有片刻的恍惚,仿佛看到了模糊的画面,听到了破碎的声音,但当她试图抓住它们时,它们就像沙子一样从指间溜走。
唯一清晰的是那种感觉——深沉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,混合着甜蜜的回忆,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
第三天晚上,林浅做了个梦。梦中,她在薰衣草田中奔跑,紫色的花瓣拂过她的裙摆。有人在后面追赶她,笑声清脆如铃。她回头,看到一个男人,但不是陈默——那人有着更深的眼睛,更挺的鼻梁,笑容中带着一丝顽皮。
“追上你了!”男人一把抱住她,两人倒在花丛中,惊起一片紫色的波浪。
“放开我,你这个坏蛋!”她听到自己的笑声,那是她从未听过的、无忧无虑的笑声。
男人低头看着她,眼中满是深情:“永远不会放开你,我的薰衣草女孩。”
然后画面变了,大雨倾盆,她站在车站,手中紧握着一张纸条,雨水模糊了上面的字迹。她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,泪水混着雨水流淌
林浅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满脸泪水。窗外,月光如水,薰衣草田在银辉下泛着神秘的紫色光晕。她转身看向旁边的床,陈默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。
她悄悄坐起身,借助轮椅来到窗边。梦中的画面如此清晰,那种失去的痛楚如此真实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喃喃自语,“如果那不是陈默,为什么我会梦见他?”
第二天清晨,林浅被一阵争吵声吵醒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陈默站在窗边,正压低声音讲电话。
“我说过不要联系我不,她还没想起来我知道,但我需要时间够了!”
他挂断电话,转身时发现林浅已经醒了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抱歉,吵醒你了。”他走过来,表情已恢复平静,“是工作上的事,有点麻烦。”
林浅静静地看着他:“陈默,我有事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你有没有昵称叫我?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昵称?有时候叫你小浅,有时候”
“叫我‘薰衣草女孩’吗?”林浅打断他,盯着他的眼睛。
陈默的表情凝固了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。然后他艰难地开口:“你你想起来了?”
“不,我只是做了个梦。”林浅的心跳加速,“梦中有个男人这么叫我,但那个人不是你,陈默。那个人是谁?”
长久的沉默。陈默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告诉我真相。”林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,我知道你爱我,但我也知道你在隐瞒什么。请告诉我,在我失去的记忆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陈默转过身,眼中满是痛苦:“小浅,有些事情,忘记了也许更好。”
“那是我的记忆,我有权利知道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陈默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走到林浅面前,单膝跪地,握住她的手,“但在我告诉你之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要质疑我对你的感情。我爱你,这一点千真万确。”
林浅点点头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那个梦中的男人,”陈默缓缓开口,“他的名字叫周寻,是你真正的未婚夫。”
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。林浅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。
“什么?”
“两年前,你和周寻一起来到普罗旺斯,你们非常相爱,已经订婚了。”陈默的声音低沉而痛苦,“但就在回国的前一天,周寻出了意外去世了。”
泪水模糊了林浅的视线,那个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——大雨中的车站,手中的纸条,撕心裂肺的痛楚
“你因此崩溃了,被送回国治疗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我是周寻最好的朋友,他临终前让我照顾你。起初只是责任,但渐渐地我爱上了你。我知道这不对,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。”
“所以我们从未恋爱过?”林浅的声音在颤抖。
陈默摇摇头:“你一直深爱着周寻,即使在他去世后。你无法接受现实,开始出现记忆混乱。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。然后一年前,你出了车祸,失去了所有关于周寻的记忆。”
真相像一把刀子刺入林浅的心脏。原来那些熟悉的感受,那些模糊的画面,那些无法解释的心痛,都是为了一个她已经遗忘的人。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她哽咽道,“为什么不在我醒来时就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想保护你。”陈默的眼眶红了,“医生说你的大脑可能是在自我保护,强迫遗忘了那段痛苦的记忆。如果强行唤醒,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心理问题。而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我太自私了,我想要一个机会,一个让你爱上我的机会。”
林浅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。太多情绪冲击着她——对被遗忘的爱人的悲伤,对被欺骗的愤怒,对陈默复杂感情的理解,还有对自己记忆失控的恐惧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”她最终说。
陈默点点头,默默离开房间。
林浅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那片紫色的海洋。现在,那些熟悉的感受有了名字——周寻。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,证实了陈默所说的真实性。
下午,陈默敲门进来,手中拿着一本相册。
“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。”他将相册放在林浅腿上,“这是周寻的母亲给我的,她说如果你有一天问起,就让你看这个。”
林浅颤抖着打开相册。第一张照片就让她屏住了呼吸——正是她梦中见过的男人,站在薰衣草田中,笑得阳光灿烂。下一张是她和那个男人,两人手牵手,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再下一张,男人单膝跪地,手中举着戒指,她捂着嘴,眼中闪着泪光
一张张照片记录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。照片中的她是如此快乐,如此充满生命力,与现在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迷茫女人判若两人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手写的信笺,字迹潇洒:
“给我最爱的薰衣草女孩:即使我们相隔千里,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。等我回来,我们就结婚,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中说我愿意。永远爱你的,寻”
泪水滴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林浅终于明白,为什么薰衣草会让她如此心痛,为什么普罗旺斯会让她感到如此熟悉——这里埋葬着她最深的爱和最痛的失去。
那天晚上,林浅要求独自在花园里坐一会儿。陈默同意了,但坚持在不远处守候。
月光下,薰衣草田泛着银紫色的光芒,微风带来阵阵香气。林浅闭上眼睛,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抗拒。她看到周寻在花田中向她求婚的画面,看到他教她用法语说“我爱你”,看到他笨拙地为她做早餐,看到他们在星空下跳舞
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天,大雨滂沱,她站在车站等待,手中握着周寻留下的纸条——他临时有事要处理,让她先回旅馆。但她等到的不是他,而是警察的通知:周寻在前往车站的路上遭遇车祸,当场死亡。
她记得自己崩溃的哭声,记得那种世界崩塌的感觉,记得之后数月的浑浑噩噩
“对不起,我忘了你。”她对着夜空低语,“但也许遗忘是唯一让我活下去的方式。”
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。林浅抬起头,看到陈默担忧的脸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所有的一切。”
陈默的表情瞬间变得苍白:“小浅,我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林浅打断他,“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。但有些事情是无法替代的,有些记忆是无法被覆盖的。”
陈默跪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。我从未想替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,我只是只是想在你身边,照顾你,爱你。”
林浅看着他真诚的眼睛,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情。她爱周寻,那份爱刻骨铭心,即使记忆暂时消失,心灵从未忘记。但她也无法否认对陈默的感情——这段时间的陪伴,他的细心照料,他眼中的深情,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最终说,“去接受这一切,去哀悼周寻,去理清自己的感情。”
陈默点点头:“我会等你,无论多久。”
回国的前一天,林浅要求再去一次薰衣草田。这一次,她没有坐轮椅,而是在陈默的搀扶下,慢慢地走入了紫色的海洋。
在田中央,她停下脚步,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薰衣草香包——那是周寻曾经送给她的礼物,她一直带在身边,即使失忆后也本能地珍惜它。
“再见,寻。”她轻声说,松开手,让香包随风飘向远方,“我会永远爱你,但我也要继续前行。”
陈默站在她身边,默默陪伴。
林浅转身面对他,眼中还有泪水,但已多了一份清明:“陈默,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我不知道是否能给你想要的爱情。但我愿意尝试,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陈默的眼中闪过泪光:“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。”
夕阳西下,两人的身影在紫色的花田中拉得很长很长。林浅知道,记忆的恢复不会让一切变得简单,悲伤不会一夜消失,但至少她现在可以面对真实的自己,面对真实的过去和可能的未来。
爱情有很多种形式——刻骨铭心的初恋,无怨无悔的守护,以及可能的重生。林浅失去了一个爱人,但也得到了一个愿意用一生陪伴她的人。
而普罗旺斯的薰衣草,将永远记住这两段爱情故事:一段如夏花般绚烂而短暂,一段如薰衣草般持久而芬芳。
在回程的飞机上,林浅靠在陈默肩上,轻声说: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,即使知道真相可能会伤害你自己。”
陈默握住她的手:“因为真正的爱不是占有,而是希望对方完整,即使那意味着接受她心中永远有另一个人的位置。”
林浅闭上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前路还很长,康复之路还很艰难,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。周寻将永远是她心中的一部分,但生活还在继续,而这一次,她愿意尝试去爱,去信任,去拥抱可能的新开始。
飞机穿越云层,普罗旺斯渐渐消失在视野中,但那些紫色的记忆,已经深深植根于她的心中,成为她新生的起点。